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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理]严歌苓:翻手苍凉 覆手繁华
2021-03-30 19:01   图书馆

纵观中国当代文坛,严歌苓是无法绕开的重量级作家。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登文坛至今,严歌苓携60余部高质、涉猎度广、艺术风格鲜明的文学作品,从众多优秀作家中脱颖而出,成为现象级华裔女作家,享誉世界文坛。

身兼好莱坞编剧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和奥斯卡最佳编剧奖评委的严歌苓,作品被翻译为英、法、日、泰、荷、西等多国文字。她是文学圈里最会写剧本的,编剧里最会写小说的。无论是《扶桑》《少女小渔》《小姨多鹤》《第九个寡妇》《一个女人的史诗》,还是《陆犯焉识》《金陵十三钗》《芳华》,严歌苓笔下的现世生活和人物形象,都闪现着苍凉又繁华的光芒。

严歌苓天生敏锐。她能把那些旁人未曾留意的细节——美好或邪恶的,明媚或黑暗的,牢牢捕捉在心底,将它们储存起来,等待时间发酵,最终酿成一个个故事。

作为一名女性作家,严歌苓擅长描摹处于社会边缘的女性人物,将人物推向极端条件,挖掘人性的极致,考验人性,彰显出人性的光辉。她塑造的女性形象几乎都处于物质条件匮乏、生活困苦的边缘。她们有一个共性——有一点点迟钝、一点点愚痴,是边缘的、弱势的,但她们同时也是善良的、温情的、坚韧的、包容的,她们的故事如一滴水,折射出复杂的现实和有张力的人性,折射出人生的苍凉与繁华。

三月女人月,图书馆明理馆员读书会发起了共读严歌苓作品的主题阅读活动。3月30日上午,图书馆副馆长郭美莉及部分馆员共7人参与本次分享会。与会成员分享了自己欣赏的作品并发表感悟。

一、 分享人:冯璐璐

分享书籍:《第九个寡妇》

严歌苓善于书写女性在苦难中辗转斗争的历程,在历史、政治、文化和自身际遇的研磨中展现女性特有的生命韧性,她笔下的女性人物如《陆犯焉识》中的冯婉喻和恩娘、《小姨多鹤》中的多鹤和朱小环、《一个女人的史诗》中的田苏菲、《第九个寡妇》中的王葡萄,都有深刻而严肃的生命意识。

严歌苓的作品无一不是以个人化的女性视角书写生命意识,这当中既有她受传统东方文化熏陶的生命价值观念,亦有西方多元文化碰撞和启发的生命多彩维度,熔铸成她对女性独特的生命意识书写风格。

在《第九个寡妇》中,王葡萄的生命体验很多来源于女性特有的母性,她在生下和少勇的儿子后与藏在地窖里的公爹默默分享着为人母亲的巨大喜悦和幸福;她对生命的思考在一次次巨大的生死考验中用个体实践推动前进着,在与政治斗争、感情纠葛和自然饥荒的种种困难的斗争中,加强对生的敬畏和尊重;她在绝境中的生存策略是将被误判的公爹藏在地窖里赡养,将饥荒年中的儿子送给侏儒照顾,在自然灾害肆虐的年份挖野菜、扒树皮、捕鱼喂猪等等,在年景好的时候不忘劳动致富,这一切都是长期斗争实践中成功运用的生存策略;她的生命关爱体现在她自己对爱情执著勇敢地追求、对公爹无微不至地照顾、对少勇宽厚慈爱的包容,甚至对作家老朴的怜爱和对无赖五合的悲悯。

在无数惊心动魄的历史现场中,敌人枪口下、刑场中、饥荒中、瘟疫中,王葡萄始终以对生的敬畏和严肃与命运和环境作斗争,她的态度是淡泊从容的,在对公爹的秘密赡养中甚至表现出一意孤行的倔强和执拗,这一切都带着严肃的灰色。但在文本中,一些场面描写的语言却时而让人忍俊不禁,比如在大炼钢铁时王葡萄誓死捍卫给猪煮饭的大铁锅,她坐在锅里一路旋转而下像黑旋风一般,她凭着疯劲儿和执拗最终还是将锅保了下来。这都为作品添上传奇般瑰丽的色彩。但这绝不是单纯的风趣,在会心一笑过后,那种主人公对生死严肃的灰色和文本表达时幽默的彩色形成巨大的反差,给予读者更深层的生命感动和生命思考。

王葡萄就是在与苦难的一次次生存斗争中表现出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这种斗争不是刚强、勇烈的,而是以女性如水一般特有的柔对抗、包容、抚平一切,生活总会恢复平静。她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中展现女性生命的韧性,有一种力的崇高的美。

严歌苓对女性有一种深刻地解读,用独特女性书写方式塑造了一批独具魅力的女性形象,王葡萄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甜美多汁、充满旺盛的生命力。严歌苓通过王葡萄野性自然的身体抵制传统观念对女性书写的种种禁忌,在绝境中展示她作为主体的深刻的生命意识。以王葡萄为代表的女性在严歌苓的叙事中挣脱低矮的天空,开始完成自我放逐,女性长期遮蔽在大历史之下的个体生命与生活的面貌被展现,生命深层的女性意识在觉醒。

二、分享人:王璐

分享书籍:《芳华》

严歌苓是我十多年来最喜爱的一位作家,她的文字有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和冲击力。

《芳华》涵盖了严歌苓的青春与成长期,她在四十余年后回望这段经历,笔端蕴含了饱满的情感。青春荷尔蒙冲动下的少男少女的懵懂激情,由激情犯下的过错,由过错生出的懊悔,还有那个特殊的时代背景种种,构成了《芳华》。今天的作者严歌苓与当时的小女兵萧穗子在作品里构成了理性与感性的对话,重新呈现了当时年代里青春的混沌、感性与蒙昧。生命的恣肆与人性的层次以及时代的特征构成了《芳华》繁复的调性,向读者打开了多层面的认识路径。

讲到《芳华》中人格近乎完美的刘峰从开始的前呼后拥到后来众叛亲离,严歌苓说:“一旦发现英雄也会落井,投石的人会格外勇敢,人群会格外拥挤。我们高不了,我们要靠一个一直高的人低下去来拔高,要靠相互借胆来体味我们的高。”《芳华》把一个英雄般的刘峰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普通人;把一个人人排挤的何小曼变成了一个救死扶伤的英雄,而这些英雄的头衔,不论是之于何小曼还是之于刘峰,都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而是那个时代的需要。

《芳华》的结局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刘峰这个活雷锋并没有被时代包容,落水之后还引来一顿痛打,何小曼亦是如此。严歌苓在揭示人性时是毫不留情面的,我们能从中洞悉到平凡中的伟大,却也能窥测到伟大中的丑陋。

人生不易,无论哪个年代,无论大人物还是小角色,平凡或伟大,卑微或高尚,最终都会芳华落尽,或许,我们需要的是静下心来,去掉在世俗中沾染的浮躁之气,多一点点慈悲之心,来体会属于小人物刘峰和何小萍在人生最后片刻的安宁。

三、分享人:许茂丰

分享书籍:《一个女人的史诗》

传统叙事里,史诗是一种庄严的文学体裁,一般记叙神话传说,塑造英雄人物,属于宏大叙事。《一个女人的史诗》颠覆了传统史诗的写作方式,讲述的是一个平凡女人至死无悔的执着之爱。严歌苓的这部作品通过讲述女演员的成长历程与情感,不仅反映了个人的人生起伏与遭遇,也映照了那个历史年代里国家的变迁与戏剧的成长。

“只有执著的人,才会爱得笨。有这样的执著才能使人升入另一个境界,在那个境界里有她自己的一套苦乐观和荣辱观,世界在于她全是主观的,所以反而是一种幸福。” 严歌苓如是剖析书中的女主。这是一部让人怀旧的凄婉作品,整部作品因严歌苓出色的文思,让人笑中含泪,心酸不已。《一个女人的史诗》对感情的描叙酣畅淋漓——她为他晒被子,却被雨淋湿了;她邀请他去看戏,他却说她演戏“太过”,一辈子没去看;她为他深夜捉蛤蟆补身体,他却说她太胡闹;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却说他爱上了别人……在那段饥馑困顿的岁月里,小菲未婚先育,拆东墙补西墙,追逐着“欧阳少爷”的脚步,为柴米油盐操碎了心,却一辈子都没能加入丈夫的谈话圈子……最后,女人哭了,因为她真的已经付出了所有的爱,男人也哭了,这一次,是因为他真的再爱了……爱情就像革命,残酷而美丽。

严歌苓为人物设计了基调,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走了自己的路,这种未知是阅读中最有魅力的。这便是大时代背景下,个人的小情小爱。每个人虽然独立,但都离不开大环境的影响,也无法拒绝时代的变迁,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坚韧守护,一味付出,皆因有爱。

而现在的我们,不再受社会动荡的困扰,能在安稳的环境中,守住自己的小情小爱,不管是付出爱的,还是被爱的,都能感知爱情的力量与魅力。

四、分享人:尹玲敏

分享书籍:《第九个寡妇》

故事从新中国成立写到20世纪80年代,时间跨度长达40余年,讲述了中原地区一个叫王葡萄的寡妇在土改时期藏匿其地主公爹的传奇故事,写出了人性的灿烂。她在艰苦的环境中,身单力薄却有一种强悍的生命力量,始终恪守着最朴素的人伦准则,凭着自己的倔强和执着达到生命的自在状态。

人性之真:葡萄,她藏起公爹,却从未隐藏自己;从不戴虚假面具,活出一个真我。她无知无畏,只忠于那颗与生俱来一尘不染的菩提心,因而她能洞察人生的真谛是活着,并知行合一,认真快乐的活着。有人误判她疯,那是因为,真,于大多数人保鲜期只限于童年,而葡萄确实贯穿一生。

人性之善:葡萄,她善待每一个她爱或爱她的生命。从至敬至亲的公爹到奄奄一息的陌路人,从时爱时恨的男人们到憨态可掬的猪崽们,都曾从她那里获得慷慨到牺牲自我的恩惠。是她的,就是她的;该她的,就该她;不该她的,她一滴也不贪。这就是葡萄的世界里的规则。葡萄似菩萨般仁慈、大海般宽厚地包容着人性的假、恶、丑,却在被世俗蒙蔽的人的眼里,被解读成一根筋,傻。天知道谁傻。

人性之美:葡萄人美,心美。葡萄原本就生的美,在那洪荒战乱的年代,更显得水灵娇媚。葡萄有颗菩提心,更美的是她美、善而不自知,美、善不自知,则美、善更甚。葡萄只有在荡秋千时,才能发出心底最美的声音,这么纯美、清澈的声音,只有未被蒙蔽双眼、内心至善的人才听得到。

似疯非疯,她真;似傻非傻,她善;于人幸福,她美。至真至善至美之葡萄,质朴醇厚,浑身散发着黄土地的芬芳,简简单单,包容万物。请翻开严歌苓的小说《第九个寡妇》,书中自有真善美!

五、分享人:张曼

分享书籍:《陆犯焉识》

陆焉识是旧时代大户人家的少爷,天资聪颖,才貌过人。

少年时的焉识,看似是大家族的继承者,却未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十四岁那年他的爱情命运就已经被写定。恩娘将自己的侄女婉喻许配给他,给即将放飞美国的焉识系上一根风筝线。

对恩娘,陆焉识看得清她的掌控,但也竭尽所能的顺意讨好;对妻子婉喻,他实则厌烦不爱,百般逃避,却也心生怜悯。

成年的焉识,已是一名学识渊博的教授。专注研究,不问政治,却被搅入反革命的泥潭。认命了莫须有的罪名,认命了无端端被加刑,满腹书生气的陆焉识只求一个“到此为止”的刑期,却求到一个死刑的宣判。待暮年回归家庭,陆焉识却依然逃不脱儿女的政治惶恐,爱怨纠结。

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似乎总有一个局,令焉识从未能超脱局外。

入狱后的焉识,被粗砺的囚服,难抵的饥饿磨平了。每日被粗鄙呵斥,为在管理干部和凶残的囚犯面前掩饰自己的思想,口吃一伪装就是20年,直到再也卸不掉。而曾经,那是一个使用纯金袖扣、深蓝宝石领带夹的男子。

是隐忍,温顺的婉喻让陆焉识最终品味出爱情的厚重滋味。婉喻是焉识身陷囹圄后唯一的外界联系,每一次和婉瑜的接触都让他多一丝活下去的信念。焉识开始忏悔,继而对婉喻心动。

醒悟和心动来的稍晚了一些,身体的不自由也束缚了爱的能力。一心想要忏悔和弥补的焉识历经千辛成功越狱,却遵从了女儿在电话里的劝告,为不再拖累亲人而再度自首入狱。等到出狱重逢,妻子已经因病没有了记忆,人在身边却未识。

小说的最后,婉喻和焉识并没有真正的相认,这似乎是个悲剧。但这结局在我看来却很美。婉喻已经不需要焉识的忏悔,她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她心中那个英气逼人的焉识,而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儿,只是一个愿意一直静候她,默默陪她等待的人。

读完《陆犯焉识》,这个在极端条件下激发生命韧性,以及在丑陋人性面前保有精神世界的旧时代贵公子陆焉识,一度成为我的精神偶像。

我们普罗大众的人生,似乎无法承载那般的傲人才华,也注定不会经历那样跌宕起伏的人生。然而这不妨碍我们透过书页或光影,去观摩丰富到极致的活法,检视生命该有的厚度。让天赋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远离你,让生命多一点困境中的坚守,让希望不要像灰烬般一点点熄灭。

六、分享人:张敏

分享书籍:《谁家有女初长成》

华裔女作家严歌苓的作品往往折射出复杂的人性,引人深思。著名评论家雷达先生评其叙述的魅力在于“瞬间的容量和浓度”。严歌苓的中篇小说《谁家有女初长成》位列《北京文学》“中国当代文学作品排行榜”榜首,这篇小说以缜密独特的写作方式,将一个个独立鲜活的生命展现在我们眼前。

改革开放初期,人贩子藏匿于社会各个角落,行为猖獗,性质恶劣,他们贩卖婴儿和妇女,严重影响社会的稳定。

小说的主人公巧巧是一个勤快能干的乡下美女,有点小聪明,心气高,胆子大。她是当时众多向往灯红酒绿城市生活的少女代表,这些女孩对外边的花花世界充满好奇,她们误入人贩子的陷阱,或被巧舌如簧的人贩子拐卖至偏远山区,或被无良马仔骗至繁华城市的阴暗角落做人肉生意。

文中的潘巧巧从起初的认命、安于现状到最后一丝尊严被撕碎后不堪凌辱,奋起反抗,杀人潜逃,展现了社会底层人与命运的抗争。

在边防小站上,凤凰涅槃后的巧巧有了全新的身份。女性的柔媚在二十多个单身汉组成的男性世界里焕发出炫丽的光彩,每个人都想制造机会和她接近。她有希望开始一段有光亮的生活,但最终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更多和巧巧有着相似命运的女孩子们,有的很幸运,误打误撞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过着温情脉脉的小日子;有的在大城市繁华的角落里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有的忍气吞声,在深山里逆来顺受地活着。巧巧只是那个时代生活于阴暗角落里小人物的缩影。

严歌苓很善于用技巧写故事,她把故事中的每一个人物写活写实,让读者的思路不断从小说回到现实,又从现实回到小说中去。

文学具有前瞻性和引导性,也具有一定的警示性。这篇小说意在提醒美丽善良的孩子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社会,用智慧的头脑走好人生的每一步路。同时,也警醒普天下的父母,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一定要让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教给她们辨别是非和保护自己的能力。关注孩子们,让手中的风筝在空中起伏自如不脱线。

尾声:

分享会接近尾声,副馆长郭美莉对严歌苓的作品发表感悟:严歌苓有着作为美籍华人作家的全球视野与价值观,她是侨寓的、边缘的,同时也是主流的。她的作品沉重与轻浅同在,反思与趋时并存,有浓厚的时代烙印。她用细腻的笔触、犀利的视角洞悉女性的苦难、坚韧与张力。时代大背景下的悲剧基调是严歌苓作品背景的一种特色,她笔下的女性人物渺小又孤单,如同一星点烛光——并不闪耀,仿佛随时都可以被黑暗吞噬,但她们朴素而温暖,为了内心的宁静和从容穷尽了一生时光。她们在生活的泥潭中挣扎的姿态并不优美,但她们的人生很浓烈。严歌苓的文字从来都不是温暖的,她的文字如刀,刻画出最深层的人性。她的作品有一种特有的坚守与柔韧,透露着一股熬下去就有希望的信念,让人深陷其中,让人郁郁寡欢,让人肝肠寸断,让人惆怅,让人释然,最终让人归于安宁。

作家王小波曾说:“人仅仅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还应该拥有一个诗意的世界。”从外表的优雅,到内里的坚韧,严歌苓都有。但最为幸运的是,她用自己的笔,构筑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在那个世界,严歌苓获得了心的自由,她不停追索人性的光,刻画人性的暗。因为这个世界的存在,严歌苓生命中最明亮的部分将生生不息地燃烧下去。

岁月长河缓缓流淌,严歌苓沉淀愈深,一定还会带来更多她独特的故事。

在这样一个潮水四起、泥沙俱下的时代,或许每个人,都该以独特的方式,为自己构筑一个内心世界,在那里藏储激情,栽培热望。或许它无法为你带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无法让你变得坚不可摧。但那里积淀的光芒,可以帮你拨开厚重的云雾,看清心的方向,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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